• 三月里的时候,有人骂乐驳言“混蛋”。
    这是个缩写句式。
    完整的原句是:“你这个没良心,哦不,良心被狗吃了,五官活该被驴踩,四肢埋了做花肥花都会开败的社会败类大混蛋!”
    这话听起来丝毫不会让人脸红。而且还带着点小家子气的女生味道。
    骂的人就是个女生。宁小烟。
    她婷婷地一笑,便是三月里飘散的飞花。就好比是冰雪初融的道边,夹着些许扬州湖畔传歌声的情韵。不闻琵琶声,已见绫波鞋。从衣角丝丝缕缕垂下来的物事,便是吹面不寒杨柳风。
    没有错,她就是这么样的打扮。卷卷的波浪长发,无数蕾丝繁复到让手工裁缝火大的长裙,挎着一个刚好装完手机钱包跟ipod就满了的小皮包,无端端地就笑得从容。
    “你在哪里呢。”挨骂的乐驳言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    “池塘中间。”宁小烟笑道,“今年的水,就只到我的膝盖了。”
    “明年的话,就会彻底干了吧。”她说。
    从她微笑的唇齿间,飘散出来的,是浓浓的哭腔。
    “傻瓜。不是水干了,而是你长高了。”乐驳言对着手机叹了口气。
    于是宁小烟就不哭了。
    “乐乐。这池塘很勇敢。十七年了都没有干。”
    “是啊。明年就是第十八年了。”
    “可是为什么我十七年后……还会长高呢?”
    “…………少喝点牛奶吧!”



    认识乐驳言的人,会说:“那是一个不错的男人。很疼妻子。”
    认识宁小烟的人,会说:“那是一个不错的女孩。但就是没固定的男朋友。”
    同时认识乐驳言和宁小烟的人,会说:“那是两个混蛋。”
    大多都是笑笑地说。有点无可奈何又分外宠溺的意味。仔细品味的话,多少还有些惋惜的口吻掺杂在里头。
    尽管他们共同的朋友,会说他们俩都是混蛋。可宁小烟从来没有放弃过多称呼几句“混蛋”给乐驳言。
    他们不分混蛋的种类,他们只分混蛋的等级。
    “我是大混蛋。你是小混蛋。这样好了吧。”乐驳言三十岁生日那天,在电话里说道。
    “你是大大的混蛋。我是有一点混蛋的好人。”宁小烟去新学校教课的那天,在MSN上说道。
    “有什么区别,都是混蛋。都一样会死的。”乐驳言结婚的当夜,在手机短信中说道。
    “你的墓碑上会写着‘大大的混蛋’。我的墓碑上会写着‘有一点混蛋的好人’。”宁小烟把男人强行塞在她手心里的求婚戒指从天桥上扔出去的那晚,在公共电话亭里说道。
    次日他们又见面了。在街角的咖啡馆,进门右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里,哭成一团。
    “认识十七年的两人。分分合合,合合分分。到底还是没在一起,倒是给我们这些旁观的人添了不少麻烦——怎么能不说他们是混蛋呢。”朋友们聚会的时候,总是笑着叹气着把乐驳言跟宁小烟的旧帐翻出来,当成回忆过去岁月的谈资。
    乐驳言并不希望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谈资。宁小烟却表示无所谓。
    重要的是,他们马上就要认识进入第十八个年头了。
    可是他跟她,依旧走在不一样的路上,坐在不一样的车里,睡在不一样的人身旁。
    “这样很好。”他说。
    “的确不错。”她说。


    那个时候,他还不承认他叫“狗剩”。
    而她,却有种隐隐的预感,她是会先承认“春兰”这个名字的。
    因为有两个人的死期,渐渐的近了。